国产动画电影《八仙》暑期档热映,上映17天票房冲破12亿元,依托民间听说罢了口碑和市集双丰充。八仙的形象为什么流传得这么广?文化公共汪曾祺曾说:八仙在克制欲望与知足可能的欲望之间,保执均衡,求得少量热诚的巩固。达到这种巩固,就是所谓“玩忽”。“这是一种很低廉的,不辛勤的平日的生涯期许。”
中华书局版《八仙》辑选汪曾祺对于传统文化的经典短文结集而成。其中《八仙》一文系他受西南联大教诲浦江清《八仙考》影响所作。经出书社授权,第一财经节选该章内容,以飨读者。
小时期到一个亲戚家去拜寿。是这家的老太爷的整生辰,很扰乱,寿堂打发得很后光。最使我产生兴味的是供桌上一堂“八仙东说念主”。泥塑的头,穿着是绢制的,竟然有条有理,颜面极了。我看了又看,舍不得离开。
八仙的酿成与戏曲是关洽商的。元代盛行全真教,全真教险些成了国教。元曲里有“忠良说念化”一科,这当然是受了全真教的影响。八仙和全真教的关系是密切的(吕洞宾、汉钟离齐是祖师),但又不是那么密切。听说中的八仙故事和全真教的教义——以“澄心定意、抱元守一、存思固气”为“真功”,“济贫拔苦、先东说念主后己、与物忘我”为“真行”,确切说不上有若干内在的洽商。对八仙多情愫的东说念主巧合敬佩全真教。在全真教还是不很盛行的时期,八仙的形象也并莫得失去光彩。这恐另有原因在。
正本这和祝嘏是很关洽商的。中国东说念主的生涯期许很进军的一条是龟龄——不死。中国东说念主是试验的,他们正本不敬佩天堂,也不信来生,他们只景观在现世界里多活一些时期,最佳历久地活下去。期许的东说念主物即是八仙。

八仙有一个特质,即他们齐是“地仙”,即活在大地上的忠良,也就是死不了的活东说念主。他们是不死的,因此请他们来为生东说念主祝嘏,确切是最安妥不外。八仙戏和庆寿关系很密切。胡应麟《少室山房笔丛》考八仙云:“今所见庆寿词尚是元东说念主旧本。”周宪王编过两本庆寿剧。其《仙境会八仙庆寿》第四折吕洞宾唱:
(水仙子)汉钟离遥献紫琼钩。张果老高擎千岁韭。蓝采和漫舞长衫袖。捧寿面的是曹国舅。岳孔目这铁拐拄护得千秋。献牡丹的是韩湘子。进灵丹的是徐坚守。贫说念呵,满捧着美酒金瓯。
这唱的是给王母娘娘祝嘏,本色上是给这一家办生辰的“寿星”祝嘏。我的那家亲戚的寿堂供桌上胪列着八仙东说念主,其真义恰是如斯。
活得弥远,虽然很好。但要是活得很费力,那也莫得多大真义,成了“活受”。必须活得很玩忽,那才好。谁最玩忽?忠良。“玩忽忠良”,“忠良”和“玩忽”险些成了同义语。你瞧瞧八仙,那多玩忽啊!他们无谓种地,无谓推车挑担,也无谓买卖做生意,云里来,雾里去,扇扇蒲扇,唱唱曲子,吹吹笛子,耍耍花篮……他们不忧米盐,只有吃点鲜果,而况不错“不饥无漏”,嘿,那叫一个好意思,竟然“忠良过的日子”!我们凡东说念主如何能到得这一步呀!我简直地说:八仙是我们这个忙绿的民族对于放纵的生涯的一种缥缈的向往。我们的民族太苦了啊,你能不许他们有少量但愿吗?我每当看到陕北剪纸里的吕洞宾或铁拐李,老是很感动。陕北呀,多苦呀,然而他们向往着忠良。因此,我不觉得八仙在我们的民族热诚上是一个无望的身分。
八仙何故是这八位?这莫得什么道理可讲。中国东说念主对数字有一种机密不雅念,八是成数,即广泛。以八聚东说念主,是中国东说念主的风俗。陶渊明《圣贤群辅录》列举了许多“八”,八这个,八阿谁。古代的玄门里大略就有八仙。四川有“蜀八仙”。杜甫有《饮中八仙歌》。既云“饮中八仙”,当还有另外的八仙。到了元朝以后,因为还是有了这几位仙东说念主的单独故事流传,数一数,够八个了,便把他们组织了起来。把他们组织在全部,是为了画面的颜面,王世贞《题八仙像后》云:“意或庸妄画工,合委巷丛俚之谈,以是八公者,老则张,少则蓝、韩,将则钟离,书生则吕,贵则曹,病则李,妇女则何,为各据一端作滑稽不雅耶!”“各据一端作滑稽不雅”,这权衡是近理由的。这八个东说念主形象不同,放在全部,智力相互配衬,井水不犯河水。王世贞说这是“庸妄画工”搞出来的。
“庸妄画工”,说得很不客气。但这是民间艺东说念主的创造,则似真实。这组群像不大像是画院的待诏们的构想。也许这领先是戏曲演员弄出来的,为了找到各自不同的扮相。八仙究竟是先出现于戏曲,如故先出现于民间绘图呢?这不好说。我倾向于先出现于戏曲。不外他们其后成为工艺好意思术的进军题材,戏曲里反而未几见了,则是事实。
八仙在好意思术上的价值似不如罗汉。除了张果老、吕洞宾、铁拐李,个性齐不很凸起。其中最值得真贵的是铁拐李。宋元东说念主画单幅的仙东说念主图以画铁拐李的为多,他的形象确切很奇特:浓眉,大眼,大鼻子,秃顶,脑后有卷发,下巴上长了一丛前俯后合的连鬓胡子,驼背,赤足,架着一支拐,胳臂和腿部的肌肉齐很粗壮,长了许多黑毛,手指头脚趾头齐很知道。他频频背着一个大葫芦,葫芦口冒出一股白气,白气里飞着几个红蝙蝠,他便瞪大了眼睛瞧着这几个蝙蝠。他是那样丑,又那样好意思;那样怪,又那样多情面。中国的神、仙、佛里有几个是很丑而怪的。铁拐李和罗汉里的宾头卢尊者、钟馗以及其后的济公,属于一类。以丑为好意思,以怪为好意思,这在中国东说念主的审好意思不雅念里是一个值得商讨的表象。

《八仙》
汪曾祺 著
中华书局2017年5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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汪曾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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